母亲年过百岁之后,不再说话。
她的目光依然清澈明亮,脸上依然常含着微笑,听人说话时,也有应对的表情。她心里什么都明白,但就是不开口。
几十年来,我每天和她通电话,不知讲了多少话。可是,现在拨通电话,手中的话筒是沉默的,再也没有母亲的声音传过来。
和母亲通电话,成了我记忆中的往事。我花更多时间去探望母亲,坐在母亲的床头,对她说话。母亲看着我,微笑着点头或者摇头。
我怕母亲听不懂我的话,拿出一个本子,用笔在本子上写字,把我想说的话写在纸上。这时,出现了奇迹,看着白纸上的黑字,母亲竟然清晰地读出了声音。我写自己的姓名和小名,写兄弟姐妹的名字,她都一一读出声来。我写《诗经》:“一日不见,如三秋兮”“棘心夭夭,母氏劬劳”;我写唐诗: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”“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”;我写宋词: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”“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”……母亲看着这些古老的诗句,居然都轻轻地读了出来。
我以为,母亲的失语从此结束。我买了一块白色的写字板,在写字板上写字让母亲念。但事与愿违,很快,母亲又不再发声。面对我写在写字板上的黑字,她只是默默地凝视,目光中飘过几丝惆怅,似乎沉浸在幽远的回忆中。
我坐在母亲身边,同样惆怅。
看着放在母亲床头的写字板,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。我指着写字板问母亲:“我在上面给您画画,好吗?”
母亲看着我,微笑着点头,含笑的眼神中有期待。
我问她:“还记得小时候您看我画画吗?”
母亲的脸上,露出奇怪的表情,像是惊异,又像是歉疚。
小时候,我喜欢画画,五岁时家里搬入新居,我曾用蜡笔在一堵白墙上涂鸦,把我所有见识过的、想象到的都画到了墙上,涂完了整整一盒蜡笔。我画水里的鱼,画河上的船,画地上的花草,画各种各样的动物,画房子,画在花园里玩耍的孩子,画汽车,画树,画天空,画天上的飞鸟和云彩,画太阳、月亮和星星。面对着自己涂出来的满墙色彩,我无比兴奋。母亲下班回家,看到我的涂鸦,却面有愠色,她认为我弄脏了她新粉刷的白墙。母亲的责怪使我非常沮丧。但是父亲却欣赏我的画。父亲的态度影响了母亲,但她并没有像父亲一样夸奖我。第二天下班回家时,母亲带给我一盒新买的蜡笔,还有一叠洁白的画纸。她说:“以后不要在墙上乱画,想画就画在纸上。”
我曾在小说《童年河》中写过这段往事。